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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原刊於我其他部落格,現在移到此部落格,跟各位分享!)

2001年八月,正在歐洲自助旅行的我,站在離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觀光景點尿尿小童(Mannequin Piss/ Manneken Pis)約三百公尺遠的某一間餐廳門外。

除了菜單上有名的當地特色料理:白酒燉貽貝 (或名:淡菜 MUSSEL)以外,也瞥見了燉野兔(法語 LAPIN)這道名菜,便進了餐廳,把兩道菜都點了。

坐在餐廳二樓的靠窗迴廊,看著盤中的燉野兔肉,頓時讓我憶起當年首次嚐到兔肉滋味的初體驗。

我眼睛看著窗外熙來攘往的路人,但腦袋裡的思緒場景,卻拉回到了1975年的台北市中山北路一段。

那一年我四歲,鄰居台鐵宿舍的洪姓老夫婦,很疼愛剛好與他們長孫同年齡的我。

可惜他們的兒孫又住外縣市,比較少過來探視老夫婦。

而碰巧彼時,我的父母,還處於剛從下港南部到台北市努力的創業期。

還有一個小我一歲的弟弟要照顧,父母想要照料身為第一個孩子的我也顯得比較有心無力。

於是,好心想要替父母分擔辛勞的洪姓老夫婦,便常常叫我去他們那兒玩。

老夫婦並且對會備好點心、飲料給我享用。

後來不久,洪阿嬤抓了兩隻白兔,放在他們日式宿舍屋後院子的籠子內來養。

看在這兩隻白兔的份上,從此我跑洪阿嬤家更勤了!

媽媽也偶爾拿胡蘿蔔切片給我,要我拿去餵白兔牠們吃。

小白兔蓬鬆的白毛、紅眼睛很令我好奇。

我不時在餵食的時候,盯著牠們邊嗅邊啃胡蘿蔔的動作、並忍不住把牠們抓起來抱抱把玩。

有一天中午,洪阿嬤來我家叫我到她那兒,說有好康的要給我品嚐。

我跟著她興致勃勃地跑過去她家!

洪阿嬤的廚房裡,香氣四溢。

瓦斯爐上,還放了一個用小火燉著的砂鍋。

因為我還很矮小,所以看不到砂鍋裡是在燉什麼東西。

我瘦小的身軀,依偎在洪阿嬤胖胖的身軀旁,等待她來為我揭曉答案。

接著,就看她從燉鍋中,舀出一碗熱呼呼的燉肉。

並莊重謹慎地端給我,叮嚀我小心燙、慢慢吃跟別摔破碗。

原來是燉肉,不過,是什麼肉哩?

可是,小小年紀的我只想著要吃,倒也忘了問!

熱氣騰騰,我接連對著碗內呼了好幾口氣!

拿著叉子,叉起一塊方糖大小的肉丁,迫不及待地放進口中…

嗯,香Q有嚼勁,比媽媽的滷雞肉還好吃!

哇!這麼好吃的東西!

怎麼可以不讓我的寵物兔分享哩?

雖然當時不曉得兔子是不吃肉的,但一味抱著赤子之心的我,哪裡想得到這麼多?

便放下還在廚房裡忙著準備其他菜餚的洪阿嬤,端著這一碗熱呼呼的肉,逕走向屋後院子的兔籠所在處,想找我的兔子伙伴分享美食…

咦?怎麼兔籠還在,兔子卻不見了!

兔子勒?兔子勒?

我四處地張望尋覓。

也蹲下身,來看看牠們是否鑽到洪阿嬤日式挑高宿舍樓層下方的挑空置物櫥去了。

可是,怎麼找就是找不到耶!

於是,我只好轉回廚房,去詢問洪阿嬤了。

『洪阿嬤,我的兔兔勒?怎麼不見了!』

四歲的我,天真地問著洪阿嬤。

她看著我,摸摸我的頭,用台語笑道:『傻孩子,你現在正在吃的肉,不就是了嗎?』

『咦?』

我似懂非懂地,在思索洪阿嬤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洪阿嬤看我似乎腦筋還轉不過來,便再用台語繼續補充說明:

『我們養的兔仔,已經被我抓來殺掉囉啦,煮去囉!你現在吃的,就是兔仔肉呀!怎麼樣?好吃嗎?』

頓時我愣在那裡,嘴巴裡仍咀嚼著肉,頭腦內卻是一片被掠奪的空白---

兔肉,這是我一手幫洪阿嬤養大、我天天餵胡蘿蔔、抓在懷中撫弄的兔仔的肉肉耶─--。

但我還是無意識地,向阿嬤點了頭,算是肯定了她的廚藝。

原來!阿嬤原本養兔子,就是要拿來吃的!

我腦裡覺得難過、眼裡盈著淚水、但是嘴裡卻不住咀嚼地覺得好吃!

不忍吃自己養大寵物的理智,卻戰勝不了被兔肉美味的引誘。

這種矛盾的心情,便是我當年首次品嚐兔肉的複雜寫照!

這麼多年過去了,兩隻兔兔早被我吃下肚,而洪阿公跟阿嬤也接連過世了!

現在,定居在台南市的我,在距離台北數千公里外的布魯塞爾,又再度嚐到了兔肉。

只不過,這次是充滿著浪漫的心情、及滿足的淚水,陪伴著餐廳迴廊內的古典音樂跟比利時白酒,來享用歐洲的兔兔的,而沒有了當年在洪阿嬤家廚房內泉湧的那一股罪惡感!

 

【2003/8/16完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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